《踵息斋》
宋代 张耒
物之有知者恃息,物之有息知为贼。
天长地久载元气,天地无心故无极。
君知一身谁主持,六尘缘影工伎儿。
发生变幻不暂止,令汝鼻息无停时。
喘呼呀呷生至死,去今已远何由归。
真人嗒然吾丧我,能使炎火为寒灰。
中空无宰气不使,内自升降如灵龟。
深之又深乃至踵,根深蒂固凝不动。
超然内外无死地,梨枣华实龙虎用。
真人示我尺素书,万卷丹经不劳诵。
他年绿发对铜狄,却视吾斋真作梦。
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
宋代 张耒
物之有知者恃息,物之有息知为贼。
天长地久载元气,天地无心故无极。
君知一身谁主持,六尘缘影工伎儿。
发生变幻不暂止,令汝鼻息无停时。
喘呼呀呷生至死,去今已远何由归。
真人嗒然吾丧我,能使炎火为寒灰。
中空无宰气不使,内自升降如灵龟。
深之又深乃至踵,根深蒂固凝不动。
超然内外无死地,梨枣华实龙虎用。
真人示我尺素书,万卷丹经不劳诵。
他年绿发对铜狄,却视吾斋真作梦。
【作者】王之道 【朝代】宋
日月漂流一鸟过,别来心迹病维摩。
是非孰辨聊分谤,诞信相讥要止讹。
摇落独怜松不改,澄清尝见海无波。
句中有眼劳开警,更问诸人会得麽。
诞信相讥:来自庄子外篇在宥
庄子说天下每每大乱,罪在于好知,是这样吗?
庄子举例说,弓弩、渔网、以及捕猎的笼子等等,在人们的聪明才智之下更新换代,狩猎的工具越来越好用,可是这对于鸟儿、鱼儿、野兽来说,天空、水下、或是森林中便不再安全,他们的生活也将变得永无宁日。
这样看来,如果小到蠕虫都不得安宁,也要被迫失去他的本性,那能说发明工具是好事吗?但是如果这对于人类来说是好事,仅仅是对蠕虫不利,那需要去关心蠕虫的感受吗?毕竟人的聪明才智也不是自己决定有没有的啊,他也是按照自己本性而为的啊。也许弱肉强食就是顺其自然呢?
弱肉强食也许是动物的本性,那人就甘心做一只动物吗?如果人不去追寻人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;不去思考人的认知是怎么来的,自我意识又是什么。那人来世上走一遭,存在过,跟没存在过又有什么区别呢?又或许有思考和无思考又有什么区别呢?
庄子说好知造就了混乱是有前提的,如果一个人有道而好知,是好事!但是,如果一个人无道而好知,那便害处多多了,偏偏庄子又认为,有道之人少,无道之人多!
很多的东西,在发明之初是怀着圣人之心的,但是当他被无道之人窃取后,便变成了罪恶的帮手,比如说火药,可以是黑夜中照亮天空的烟花,也可能是一发让人家破人亡的炮弹。
庄子不提倡好知,就是要杜绝被那些无道之人利用。圣人好知,产生了礼法制度,团结了人心,想要建立和谐美好的社会。可是偏偏这些东西,被一些无道之人学去,去干那些只顾眼前利益,不问将来之事。
我是两不相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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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「两不相伤」(2024-01-17) · 查看公众号原文
《道德经》第四十五章说,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辩若讷。庄子外篇《胠箧》中写到,毁绝钩绳而弃规矩,攦(lì,折断)工倕之指,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。故曰:大巧若拙。
何谓大巧若拙?‘大’是道的意思,‘大巧’就是道的妙用,‘若’是看似,‘拙’是笨拙,拼起来就是道的妙用看似笨拙。道为什么看起来是笨拙的呢?一般人认为‘道’应该是聪明的,灵巧的才对啊,如果‘道’是笨拙的,那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去求呢?
大巧若拙,是外圆内方,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像是一潭表面看似平静,却深不见底的池水,而水的形状不可定义,你用圆的杯子盛他,他是圆的,你用方的杯子盛他,他是方的,他总能顺应外物变化。水看似柔弱,但是如果你给他足够的压力,那么再坚硬的东西他也能轻而易举的切开,岂不是以柔弱胜刚强。
庄子说,如果毁掉钩、绳、规、矩,折断巧匠工倕的手指,那么天下人人都有自己的灵巧了,所以说人人都能够灵巧,就像是人人都能够平等相待,人人都能够彼此理解,那这样的世界不是就和谐美好了嘛,所以说大巧若拙。
《道德经》第二十章说,俗人昭昭,我独昏昏,俗人察察,我独闷闷。昭昭和察察相比于昏昏和闷闷,就像是灵巧和笨拙,众人都希望是心灵手巧,而老子和庄子却不这么认为,他认为突出的那些不符合道,众人求道就应当舍弃追捧奇技淫巧。
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,当心能够平静时,方能够自然接纳万事万物,而如果处心积虑的想要成就某些事,那心便有所偏移,心偏了,看问题也就会偏了。当心有了目标,那目标之外的一切都将感受不到了,这样的人生不能算是完整的了。
曹雪芹说,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误了卿卿性命。人生在世不过‘性’、‘命’二字,如果在有生之年能够了却‘性命’,那就算到了‘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’的时候,也能够坦然一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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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「两不相伤」(2024-01-09) · 查看公众号原文
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,这句话来自《道德经》,在庄子外篇《胠箧》中也有所提到。我们就从庄子胠箧篇的观点来解说一下吧。
鱼不可脱于渊,鱼固然是离不开水,但渊乃是深水,不是小溪小河,一定要是大江大海,鱼只有在江河湖海中才能够真正自由。也只有在大江大海中才能够有更大的胸怀,才不会像河伯一样为眼前一点点的浪花而欣喜若狂,等有朝一日他面临东海,才能够幡然醒悟,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
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,利器是什么?利器不仅仅是冰冷的武器,还有热血的勇士,还有安邦治国的贤人,还有运筹帷幄的谋士,甚至是圣人制定出的规则等等。但是这些利器一旦被盗贼看到,他们便想方设法的获取,那盗贼也就有了武器,有了勇士,有了贤人,有了谋士等等,那这世界上如果圣人多还好些,如果少的话,那利器示人,岂不是为盗贼做了贡献,所以说,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
鱼不可脱于渊,像是木不可秀于林,木秀于林风必摧之。林中的树木,如果矮别人一些,必定被别人抢去了阳光,也就不能够快乐成长,如果高人一截,风雪来了,第一个会感觉到寒风刺骨,那是不是只有敢于做大多数,方能够混俗和光呢。会不会有那么一棵树,他走入森林的最深处,在那阳光充足,又没有风雪的地方安了家呢,虽然一生无人问津,但也没有那令人讨厌的伐木工人。
俗话说,朽木不可雕也,正因为是朽木,所以免去了被人千刀万剐的机会。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,朽木已成灰,而那千击万磨的艺术品可能千年后仍然被人敬仰。一切因果的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准呢?
玉不琢不成器,人不学不知道,没有上进的过程,就休要谈什么返璞归真,因为就算是返璞归真那简单的几个字,也是要先学会的啊。如果说学了是为了忘掉,是不是就没必要学了呢?其实不然,学到了,明白后,才可以完全的丢掉。但是,如果在还不懂的情况下就试图丢掉,那就算到人生的最后一刻,心也可能不自觉地扑通的跳起来啊,因为人有着本能的求知欲。
鱼不应该在泥泞里相濡以沫,应当拥抱大海,相忘于江湖。鱼相忘于江湖,人相忘于道术,到最后不管是再怎么样的名和利,在末路上也要丢的一干二净方好。人生赤裸裸的来,也要干干净净的走,人活着是体味人间的五味杂陈,应当跳出这具身体来冷眼旁观,这具身体的喜怒哀乐,全是你来把控,千万不要成为这具身体的奴隶。
庄子说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,理由是什么呢?他认为这个世界上圣人毕竟占少数,大部分都可能会成长为盗贼,而圣人们呕心沥血制定的法则,以及发明的工具,最后可能都会被盗贼们轻而易举的拿去,所以提倡圣人,实际上是在给盗贼们培养人才,所以说圣人不死,大盗永远不止,所以庄子也认为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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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「两不相伤」(2024-01-08) · 查看公众号原文
道法自然,何为自然?现在我们的衣食住行是否是自然?如果认为存在即合理,合理即是自然,那么一切所见都可谓是自然,那所见的一切中道在哪里呢?实际上很多事,存在并不是自然的,是反自然的。学道,先要了解什么是真正的自然,自然是不要人为的干预,是任性而为,不看过去,不问将来。
但是现在的人基本上都认为,人如果没有过去和将来,那人可能就不是真实存在的了,那么人活着也就没有意义了,其实这种想法恰恰是有反于自然的,是反自然的想法。人的存在只在当下,如果生活在过去和未来之中,那才是活在虚幻之中呢。
过去的过去了,无法改变,多想无意义,甚至过去的你都不能算是你,因为你的细胞在不停的更新,过去的记忆可能被改变,过去认为对的事,现在可能认为是错的,那如果纠结于过去,那可是要否定现在的你的啊,谁愿意否定当下的自己呢?
道法自然,来自于老子的,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我们先谈谈过于窃贼的故事,窃钩者诛,窃国者诸侯,同样为窃,结果却天差地别,为什么呢?看来文字,甚至语言都不能够准确的表达同样的事情,所以很多情况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,甚至有时候连意会都办不到的。
道法自然,法一般理解为效法,跟着学。但是能量是守恒的,只学习,不占有,怎么能够得道呢?道法自然,是要吸收自然的能量,如果吸收,那便是要将自己和自然保持同频率,只有同频才能够融于其中,否者永远是不可相容的两种东西,也就不可能拿来为我所用。
庄子马蹄文章中,以马喻人,述说马被驯化,人同样也会被驯化,马失去天性,被马厩束缚住,那每个人又怎么能够逃过自己编织的牢笼呢。像是商鞅逃不过自己的编织的制度一样。这世界上本没有路,大家都去走同样的路,路就来了,此路在庄子看来是坏事,有了前路,人们便被规矩束缚,不能够自然的无方向的前进,全都跟着大路向前,前面是光明还是黑暗,一切都未可知。
所以自然是无束缚的,含哺而熙,鼓腹而游。道法自然,是要放下执着,就连效法自然的想法也要放下,空掉一切,就是连空的想法也要空掉。物壮则老,想太多必然老的快。只有损之又损,方能够无为,再然后在宁静之中,在那个黑的不能在黑的小点中,一切都会逐渐的明亮起来。然后就达到了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。
道法自然,是获取自然中无穷的能量,而不是像是枯草一样随波逐流。如果人活了跟死了没有区别,那人是成神了吗?我看是成神经还差不多。既然来到世上,生而为人,那就做个人吧,不要去削尖脑袋非要学什么千里马,孺子牛,也不要假装去学什么鱼之乐,逍遥游。人嘛,老老实实做人就行了,那些虚假的面具下可能都不过是一堆简陋的代码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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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「两不相伤」(2023-12-28) · 查看公众号原文
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;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。凫是野鸭子,跟鹤比起来,它的腿很短。鸭子天生腿短,鹤天生腿长,长短本是他们的天性,如果强加外力干扰来改变长短,为了使他们能够整齐划一,这样做鸭子和鹤谁会高兴呢?人的天性也是如此,应当允许个性发挥,在自由和宽容的环境中才能够依照本性快乐成长。如果只是千篇一律的模仿,那到头来只会画虎不成反类犬,只会偏离本性,迷失自我,在追逐泡影中耽误了一生。
如果大力提倡仁义,给与仁义过多的名和利,那么一些本性不仁不义之人,因为贪婪富贵名声,从而开始变得假仁假义,开始使用规矩钩绳矫正其性情,使用绳约胶漆捆绑其天性,像是灰姑娘故事里为了成为公主而把脚削掉一部分的姐姐,真情如果被埋没在虚情假意之中,这种就是妥妥的伪君子了,伪君子同真小人相比,其虚伪恶劣程度其实更胜一筹。
因为提倡,树立了过高的标准,人们有了本身之外的目标,开始奔命于仁义,所以仁义可能也就改变了人的原始本性。那本性本就是仁义之人,和那些假仁假义之人还怎么分得清呢。然后天下则是皆为利来,熙熙攘攘皆有所求,而因为有所求,所以偏离本性越来越远,以至于离心叛道,从此天下人再也不得安宁。
人们甚至可以为了名利等外物,而开始损害自身性命,不管是百姓还是圣人,都陷入了一场本就没有结果的疯狂竞赛之中。不管是彻夜读书坏了身体,还是熬夜玩游戏伤了性命,都是一样的不珍惜自己的身体,都是为了过多的欲望而损害自己。
人们被欲望所驱使,成了不由自主的行尸走肉,成了可以被物化的东西。所以不管是为财利,还是为虚名,都是一回事。那么从伤身害命的角度来看,还怎么能够区别出君子小人呢!所以君子小人的定义,只是一个很小的角度罢了,而且这个衡量的标尺还是人为创造的。
人如果被固定的标尺所驱动,那岂不是要削掉脚去穿本就不适合自己的鞋吗。那有缺失的自己也就不是完整的自己了,既然都不是全人了,还谈什么自然本性。那再一步步的规矩自己的同时,也就一步步的消亡,那么人的成长,是不是也同时就伴随着死亡呢。
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五味令人口爽,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,难得之货令人行妨,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,故去彼取此。两眼不要盯着外面看,要看自己的内心,否则一身所求皆是得人之得,适人之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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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页 / 庄子·杂篇 / 渔父
通过孔子与渔父的对话,揭示”真者,精诚之至也”的道理,批判儒家礼乐仁义对人性的束缚,主张顺应自然、保全真性,以”法天贵真”为精神修养的核心。
孔子游乎缁帷之林(缁帷 zī wéi,黑色帷幕,借指茂密的树林),休坐乎杏坛之上。弟子读书,孔子弦歌鼓琴。奏曲未半,有渔父者,下船而来,须眉交白,被发揄袂(被发 pī fà,同“披”,头发散乱不束;揄袂 yú mèi,挥动衣袖),行原以上,距陆而止,左手据膝,右手持颐以听(持颐 chí yí,手托下巴)。曲终而招子贡、子路二人俱对。
客指孔子曰:“彼何为者也?”
子路对曰:“鲁之君子也。”
客问其族。子路对曰:“族孔氏。”
客曰:“孔氏者何治也?”
子路未应,子贡对曰:“孔氏者,性服忠信,身行仁义,饰礼乐,选人伦。上以忠于世主,下以化于齐民,将以利天下。此孔氏之所治也。”
又问曰:“有土之君与?”
子贡曰:“非也。”
“侯王之佐与?”
子贡曰:“非也。”
客乃笑而还行,言曰:“仁则仁矣,恐不免其身。苦心劳形以危其真。呜呼!远哉,其分于道也。”
子贡还,报孔子。
孔子推琴而起,曰:“其圣人与?”
乃下求之,至于泽畔,方将杖拏而引其船,顾见孔子,还乡而立。孔子反走,再拜而进。
客曰:“子将何求?”
孔子曰:“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,丘不肖,未知所谓,窃待于下风,幸闻咳唾之音,以卒相丘也。”
客曰:“嘻!甚矣,子之好学也!”
孔子再拜而起,曰:“丘少而修学,以至于今,六十九岁矣,无所得闻至教,敢不虚心!”
客曰:“同类相从,同声相应,固天之理也。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。子之所以者,人事也。天子诸侯大夫庶人,此四者自正,治之美也;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。官治其职,人忧其事,乃无所陵。故田荒室露,衣食不足,征赋不属(不属 bù zhǔ,不连续,指赋税交不上),妻妾不和,长少无序,庶人之忧也;能不胜任,官事不治,行不清白,群下荒怠,功美不有,爵禄不持,大夫之忧也;廷无忠臣,国家昏乱,工技不巧,贡职不美,春秋后伦,不顺天子,诸侯之忧也;阴阳不和,寒暑不时,以伤庶物,诸侯暴乱,擅相攘伐,以残民人,礼乐不节,财用穷匮,人伦不饬(饬 chì,整顿、治理),百姓淫乱,天子有司之忧也。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,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,而擅饰礼乐,选人伦,以化齐民,不泰多事乎?且人有八疵,事有四患,不可不察也。非其事而事之,谓之总(总 zǒng,爱管闲事,越俎代庖);莫之顾而进之,谓之佞;希意道言,谓之谄;不择是非而言,谓之谀;好言人之恶,谓之谗;析交离亲,谓之贼;称誉诈伪以败恶人,谓之慝(慝 tè,邪恶,心怀鬼胎);不择善否,两容颊适(颊适 jiá shì,面容和悦,指代圆滑讨好),偷拔其所欲,谓之险。此八疵者,外以乱人,内以伤身,君子不友,明君不臣。所谓四患者:好经大事,变更易常,以挂功名,谓之叨(叨 dāo,贪功,好大喜功);专知擅事,侵人自用,谓之贪;见过不更,闻谏愈甚,谓之很(很 hěn,同“狠”,固执己见);人同于己则可,不同于己,虽善不善,谓之矜。此四患也。能去八疵,无行四患,而始可教已。”
孔子愀然而叹(愀然 qiǎo rán,忧愁或严肃的样子),再拜而起,曰:“丘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伐树于宋,围于陈蔡。丘不知所失,而离此四谤者何也?”
客凄然变容曰:“甚矣,子之难悟也!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,举足愈数而迹愈多,走愈疾而影不离身,自以为尚迟,疾走不休,绝力而死。不知处阴以休影,处静以息迹,愚亦甚矣!子审仁义之间,察同异之际,观动静之变,适受与之度,理好恶之情,和喜怒之节,而几于不免矣。谨修而身,慎守其真,还以物与人,则无所累矣。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,不亦外乎!”
孔子愀然曰:“请问何谓真?”
客曰:“真者,精诚之至也。不精不诚,不能动人。故强哭者,虽悲不哀,强怒者,虽严不屯(屯 tún,沉重、威严的样子),强亲者,虽笑不和。真悲无声而哀,真怒未发而威,真亲未笑而和。真在内者,神动于外,是所以贵真也。其用于人理也,事亲则慈孝,事君则忠贞,饮酒则欢乐,处丧则悲哀。忠贞以功为主,饮酒以乐为主,处丧以哀为主,事亲以适为主。功成之美,无一其迹矣;事亲以适,不论所以矣;饮酒以乐,不选其具矣;处丧以哀,无问其礼矣。礼者,世俗之所为也;真者,所以受于天也,自然不可易也。故圣人法天贵真,不拘于俗。愚者反此。不能法天而恤于人,不知贵真,禄禄而受变于俗(禄禄 lù lù,平庸随俗的样子),故不足。惜哉,子之蚤湛于伪而晚闻大道也!”
孔子再拜而起曰:“今者丘得遇也,若天幸然。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。敢问舍所在,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。”
客曰:“吾闻之,可与往者,与之至于妙道;不可与往者,不知其道。慎勿与之,身乃无咎。子勉之,吾去子矣,吾去子矣!”乃剌船而去,延缘苇间。
颜渊还车,子路授绥,孔子不顾,待水波定,不闻拏音而后敢乘(拏 ná,撑船的桨)。
子路旁车而问曰:“由得为役久矣,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。万乘之主,千乘之君,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,夫子犹有倨傲之容。今渔父杖拏逆立,而夫子曲要磬折,言拜而应,得无太甚乎!门人皆怪夫子矣,渔父何以得此乎!”
孔子伏轼而叹,曰:“甚矣,由之难化也!湛于礼义有间矣,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。进,吾语汝:夫遇长不敬,失礼也;见贤不尊,不仁也。彼非至人,不能下人。下人不精,不得其真,故长伤身。惜哉!不仁之于人也,祸莫大焉,而由独擅之。且道者,万物之所由也。庶物失之者死,得之者生。为事逆之则败,顺之则成。故道之所在,圣人尊之。今之渔父之于道,可谓有矣,吾敢不敬乎!”
首页 / 庄子·杂篇 / 说剑
通过庄子为赵文王论述“天子之剑”、“诸侯之剑”与“庶人之剑”的区别,以剑道隐喻治国之道,劝诫统治者摒弃好勇斗狠的匹夫之勇,转而追求治国安邦的王道大略。
昔赵文王喜剑,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,日夜相击于前,死伤者岁百余人,好之不厌。如是三年,国衰。诸侯谋之。
太子悝患之(悝 kuī,赵国太子名),募左右曰:“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(说 shuì 用言语劝说),赐之千金。”
左右曰:“庄子当能。”
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。庄子弗受,与使者俱往,见太子曰:“太子何以教周,赐周千金?”
太子曰:“闻夫子明圣,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,悝尚何敢言。”
庄子曰:“闻太子所欲用周者,欲绝王之喜好也。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,下不当太子,则身刑而死,周尚安所事金乎?使臣上说大王,下当太子,赵国何求而不得也!”
太子曰:“然,吾王所见,唯剑士也。”
庄子曰:“诺。周善为剑。”
太子曰:“然吾王所见剑士,皆蓬头突鬓(鬓 bìn 脸旁靠近耳朵的头发),垂冠,曼胡之缨(曼胡 mànhú 粗疏未加工的样子;缨 yīng 系在下巴下的帽带),短后之衣,瞋目而语难(瞋目 chēnmù 瞪大眼睛),王乃说之。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,事必大逆。”
庄子曰:“请治剑服。”
治剑服三日,乃见太子。太子乃与见王,王脱白刃持之。庄子入殿门不趋,见王不拜。
王曰:“子欲何以教寡人,使太子先?”
曰:“臣闻大王喜剑,故以剑见王。”
王曰:“子之剑何能禁制?”
曰:“臣之剑,十步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”
王大悦之,曰:“天下无敌矣。”
庄子曰:“夫为剑者,示之以虚,开之以利,后之以发,先之以至。愿得试之。”
王曰:“夫子休,就舍待命,令设戏请夫子。”
王乃校剑士七日,死者六十余人,得五六人,使奉剑于殿下,乃召庄子。
王曰:“今日试使士敦剑。”
庄子曰:“望之久矣!”
王曰:“夫子所御杖,长短何如?”
曰:“臣之所奉皆可。然臣有三剑,唯王所用,请先言而后试。”
王曰:“愿闻三剑。”
曰:“有天子剑,有诸侯剑,有庶人剑。”
王曰:“天子之剑何如?”
曰:“天子之剑,以燕谿石城为锋(燕谿 yānxī 燕国的溪谷名),齐岱为锷(岱 dài 泰山的别称;锷 è 剑刃,特指剑身两旁的刃);晋卫为脊,周宋为镡(镡 tán 剑柄与剑身连接处的护手),韩魏为夹;包以四夷,裹以四时;绕以渤海,带以常山;制以五行,论以刑德;开以阴阳,持以春夏,行以秋冬。此剑直之无前,举之无上,案之无下,运之无旁。上决浮云,下绝地纪。此剑一用,匡诸侯,天下服矣。此天子之剑也。”
文王芒然自失(芒然 mángrán 迷茫、失意的样子),曰:“诸侯之剑何如?”
曰:“诸侯之剑,以知勇士为锋,以清廉士为锷,以贤良士为脊,以忠圣士为镡,以豪桀士为夹。此剑直之亦无前,举之亦无上,案之亦无下,运之亦无旁。上法圆天以顺三光,下法方地以顺四时,中和民意以安四乡。此剑一用,如雷霆之震也,四封之内,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。此诸侯之剑也。”
王曰:“庶人之剑何如?”
曰:“庶人之剑,蓬头突鬓,垂冠,曼胡之缨,短后之衣,瞋目而语难。相击于前,上斩颈领,下决肝肺。此庶人之剑,无异于斗鸡,一旦命已绝矣,无所用于国事。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,臣窃为大王薄之。”
王乃牵而上殿,宰人上食,王三环之(三环之 sān huán zhī 绕着位子走了三圈,形容坐立不安)。庄子曰:“大王安坐定气,剑事已毕奏矣!”
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,剑士皆服毙其处也。
世间所谓的“圣人礼法”不过是虚伪的枷锁,唯有摒弃名利诱惑、回归生命不假雕饰的真性,方能不被名为“仁义”的利刃所残害。
孔子与柳下季为友,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(跖 zhí:人名,传闻中的大盗之名)。盗跖从卒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暴诸侯。穴室枢户,驱人牛马,取人妇女。贪得忘亲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过之邑,大国守城,小国入保,万民苦之。
孔子谓柳下季曰:“夫为人父者,必能诏其子(诏 zhào:告诫、教导(此处非指诏书));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。若父不能诏其子,兄不能教其弟,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。今先生,世之才士也,弟为盗跖,为天下害,而弗能教也,丘窃为先生羞之。丘请为先生往说之。”
柳下季曰:“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,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,若子不听父之诏,弟不受兄之教,虽今先生之辩,将奈之何哉?且跖之为人也,心如涌泉,意如飘风,强足以距敌,辩足以饰非。顺其心则喜,逆其心则怒,易辱人以言。先生必无往。”
孔子不听,颜回为驭,子贡为右,往见盗跖。
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,脍人肝而餔之(脍 kuài:细切的肉;餔 bǔ:吃,此处特指申时(下午三点到五点)吃餐)。
孔子下车而前,见谒者曰:“鲁人孔丘,闻将军高义,敬再拜谒者(谒 yè:进见)。”
谒者入通。盗跖闻之大怒,目如明星,发上指冠,曰:“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?为我告之:尔作言造语,妄称文、武,冠枝木之冠,带死牛之胁,多辞缪说(缪 miù:荒谬,错误),不耕而食,不织而衣,摇唇鼓舌,擅生是非,以迷天下之主,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,妄作孝弟(弟 tì:通“悌”,敬爱兄长),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。子之罪大极重,疾走归!不然,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。”
孔子复通曰:“丘得幸于季,愿望履幕下。”
谒者复通。盗跖曰:使来前!”
孔子趋而进,避席反走,再拜盗跖。盗跖大怒,两展其足,案剑瞋目,声如乳虎,曰:“丘来前!若所言顺吾意则生,逆吾心则死。”
孔子曰:“丘闻之,凡天下有三德:生而长大,美好无双,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,此上德也;知维天地,能辩诸物,此中德也;勇悍果敢,聚众率兵,此下德也。凡人有此一德者,足以南面称孤矣。今将军兼此三者,身长八尺二寸,面目有光,唇如激丹,齿如齐贝,音中黄钟,而名曰盗跖,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。将军有意听臣,臣请南使吴越,北使齐鲁,东使宋卫,西使晋楚,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,立数十万户之邑,尊将军为诸侯,与天下更始,罢兵休卒,收养昆弟,共祭先祖。此圣人才士之行,而天下之愿也。”
盗跖大怒曰:“丘来前!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,皆愚陋恒民之谓耳。今长大美好,人见而悦之者,此吾父母之遗德也,丘虽不吾誉,吾独不自知邪?且吾闻之,好面誉人者,亦好背而毁之。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,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,安可久长也!城之大者,莫大乎天下矣。尧、舜有天下,子孙无置锥之地;汤、武立为天子,而后世绝灭。非以其利大故邪?且吾闻之,古者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。昼拾橡栗,暮栖木上,故命之曰‘有巢氏之民’。古者民不知衣服,夏多积薪,冬则炀之(炀 yáng:烘烤,取暖),故命之曰‘知生之民’。神农之世,卧则居居(居居 jū jū:安详自得的样子),起则于于(于于 yú yú:行动舒缓自如的样子)。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,与麋鹿共处,耕而食,织而衣,无有相害之心。此至德之隆也。然而黄帝不能致德,与蚩由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、舜作,立群臣,汤放其主,武王杀纣。自是之后,以强陵弱,以众暴寡。汤、武以来,皆乱人之徒也。今子修文、武之道,掌天下之辩,以教后世。缝衣浅带,矫言伪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贵焉。盗莫大于子,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,而乃谓我为盗跖?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。使子路去其危冠,解其长剑,而受教于子。天下皆曰:“孔丘能止暴禁非。其卒之也,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,身菹于卫东门之上,是子教之不至也。子自谓才士圣人邪,则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穷于齐,围于陈蔡,不容身于天下。子教子路菹(菹 zū:古代一种酷刑,将人剁成肉酱)。此患,上无以为身,下无以为人。子之道岂足贵邪?世之所高,莫若黄帝。黄帝尚不能全德,而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不慈,舜不孝,禹偏枯,汤放其主,武王伐纣,文王拘羑里(羑 yǒu:地名,羑里)。此六子者,世之所高也。孰论之,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,其行乃甚可羞也。世之所谓贤士:伯夷、叔齐。伯夷、叔齐辞孤竹之君,而饿死于首阳之山,骨肉不葬。鲍焦饰行非世,抱木而死。申徒狄谏而不听,负石自投于河,为鱼鳖所食。介子推至忠也,自割其股以食文公。文公后背之,子推怒而去,抱木而燔死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,女子不来,水至不去,抱梁柱而死。此六子者,无异于磔犬流豕(磔 zhé:古代分裂肢体的酷刑;豕 shǐ:猪)、操瓢而乞者,皆离名轻死,不念本养寿命者也。世之所谓忠臣者,莫若王子比干、伍子胥。子胥沉江,比干剖心。此二子者,世谓忠臣也,然卒为天下笑。自上观之,至于子胥、比干,皆不足贵也。丘之所以说我者,若告我以鬼事,则我不能知也;若告我以人事者,不过此矣,皆吾所闻知也。今吾告子以人之情:目欲视色,耳欲听声,口欲察味,志气欲盈。人上寿百岁,中寿八十,下寿六十,除病瘦死丧忧患,其中开口而笑者,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。天与地无穷,人死者有时。操有时之具,而托于无穷之间,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。不能说其志意、养其寿命者,皆非通道者也。丘之所言,皆吾之所弃也。亟去走归,无复言之!子之道狂狂汲汲(狂狂汲汲: 狂妄自大而又急功近利的样子),诈巧虚伪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(全真: 保全生命之真性,不为外物(名利、礼法)所累),奚足论哉!”
孔子再拜趋走,出门上车,执辔三失(辔 pèi:马缰绳),目芒然无见,色若死灰,据轼低头,不能出气。
归到鲁东门外,适遇柳下季。柳下季曰:“今者阙然,数日不见,车马有行色,得微往见跖邪?”
孔子仰天而叹曰:“然!”
柳下季曰:“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?”
孔子曰:“然。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(无病自灸: 比喻自讨苦吃,多此一举)。疾走料虎头,编虎须,几不免虎口哉!”
子张问于满苟得曰:“盍不为行(盍hé,何不;)?无行则不信,不信则不任,不任则不利。故观之名,计之利,而义真是也。若弃名利,反之于心,则夫士之为行,不可一日不为乎!”
满苟得曰:“无耻者富,多信者显。夫名利之大者,几在无耻而信。故观之名,计之利,而信真是也。若弃名利,反之于心,则夫士之为行,抱其天乎!”
子张曰:“昔者桀、纣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。今谓臧聚曰(臧聚zāngjù,指地位卑下的仆役或奴隶):‘汝行如桀、纣。’则有怍色(怍zuò,惭愧的样子),有不服之心者,小人所贱也。仲尼、墨翟,穷为匹夫,今谓宰相曰‘子行如仲尼、墨翟。’则变容易色,称不足者,士诚贵也。故势为天子,未必贵也;穷为匹夫,未必贱也。贵贱之分,在行之美恶。”
满苟得曰:“小盗者拘,大盗者为诸侯。诸侯之门,义士存焉。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,而管仲为臣;田成子常杀君窃国,而孔子受币。论则贱之,行则下之,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中也(悖bèi,违背,混乱),不亦拂乎!故《书》曰:‘孰恶孰美,成者为首,不成者为尾。’”
子张曰:“子不为行,即将疏戚无伦,贵贱无义,长幼无序。五纪六位,将何以为别乎?”
满苟得曰:“尧杀长子,舜流母弟,疏戚有伦乎?汤放桀,武王杀纣,贵贱有义乎?王季为适,周公杀兄,长幼有序乎?儒者伪辞,墨子兼爱,五纪六位,将有别乎?且子正为名,我正为利。名利之实,不顺于理,不监于道。吾日与子讼于无约,曰‘小人殉财,君子殉名,其所以变其情、易其性则异矣;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。’故曰:无为小人,反殉而天;无为君子,从天之理。若枉若直,相而天极。面观四方,与时消息。若是若非,执而圆机。独成而意,与道徘徊。无转而行,无成而义,将失而所为。无赴而富,无殉而成,将弃而天。比干剖心,子胥抉眼(抉jué,挖出),忠之祸也;直躬证父,尾生溺死,信之患也;鲍子立干,申子不自理,廉之害也;孔子不见母,匡子不见父,义之失也。此上世之所传、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,正其言,必其行,故服其殃、离其患也。”
无足问于知和曰:“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(卒zú:通“萃”,聚,指人群。这里指“众人”)。彼富则人归之,归则下之,下则贵之。夫见下贵者,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。今子独无意焉,知不足邪?意知而力不能行邪?故推正不妄邪?”
知和曰:“今夫此人,以为与己同时而生,同乡而处者,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,是专无主正,所以览古今之时、是非之分也。与俗化世,去至重,弃至尊,以为其所为也。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,不亦远乎!惨怛之疾(惨怛cǎn dá:忧伤、悲痛),恬愉之安,不监于体(监jiàn:观察、照见);怵惕之恐(怵惕chù tì:恐惧、惊警),欣欣之喜,不监于心。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。是以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而不免于患也。”
无足曰:“夫富之于人,无所不利。穷美究势,至人之所不得逮,贤人之所不能及。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,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,因人之德以为贤良,非享国而严若君父。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,心不待学而乐之,体不待象而安之。夫欲恶避就,固不待师,此人之性也。天下虽非我,孰能辞之!”
知和曰:“知者之为,故动以百姓,不违其度,是以足而不争,无以为故不求。不足故求之,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;有余故辞之,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。廉贪之实,非以迫外也,反监之度。势为天子,而不以贵骄人;富有天下,而不以财戏人。计其患,虑其反,以为害于性,故辞而不受也,非以要名誉也。尧、舜为帝而雍,非仁天下也,不以美害生;善卷、许由得帝而不受,非虚辞让也,不以事害己。此皆就其利、辞其害,而天下称贤焉,则可以有之,彼非以兴名誉也。”
无足曰:“必持其名,苦体绝甘,约养以持生,则亦久病长厄而不死者也。”
知和曰:“平为福,有余为害者,物莫不然,而财其甚者也。今富人,耳营钟鼓管籥之声(籥yuè:古代的一种管乐器,像笛子),口惬于刍豢醪醴之味(刍豢chú huàn:泛指肉类。草食曰刍,谷食曰豢;醪醴láo lǐ:浊酒与甜酒),以感其意,遗忘其业,可谓乱矣;侅溺于冯气(侅溺gāi nì:侅,气息阻隔、噎住;溺,沉溺。指气息郁结;冯píng:通“凭”,盛、满。文中“冯气”指气盛,“体泽则冯”指身体肥满),若负重行而上阪(阪bǎn:山坡),可谓苦矣;贪财而取慰,贪权而取竭,静居则溺,体泽则冯,可谓疾矣;为欲富就利,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(堵dǔ:墙。形容欲望像墙一样堆积),且冯而不舍,可谓辱矣;财积而无用,服膺而不舍(服膺fú yīng:铭记在心,紧紧抱在胸前),满心戚醮(戚醮qī jiào:忧心忡忡、焦虑的样子),求益而不止,可谓忧矣;内则疑劫请之贼,外则畏寇盗之害,内周楼疏(楼疏lóu shū:带窗户的楼房,指防卫森严的居所),外不敢独行,可谓畏矣。此六者,天下之至害也,皆遗忘而不知察。及其患至,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。故观之名则不见,求之利则不得。缭意绝体而争此(缭liáo:纠缠、缠绕),不亦惑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