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木头,长得好好的。
砍倒,劈开,掏空,雕上花纹。
它成了祭祀用的酒器。
人人都夸:真美。
庄子问了一句:
木头要是没被砍,谁要那个酒器?
他先说了一件事。
陶匠说:我善治埴,圆者中规,方者中矩。
木匠说:我善治木,曲者中钩,直者应绳。
黏土能圆能方,木头能曲能直,手艺确实好。
可庄子反问了一句:
埴木之性,岂欲中规矩钩绳哉!
黏土和木头,天生想长成规和矩的样子吗?
不想。
是人想。
然后他讲了另一种活法。
他说那时候,百姓有常性——织布穿衣,耕田吃饭,这叫同德。
浑然一体,没有偏私,这叫天放。
那时候人走路,稳稳当当。看东西,专注不分心。
山上没有小路,水上没有船和桥。
万物一起生长,乡连着乡,没有边界。
禽兽成群,草木顺着性子长。
所以那时候,人可以牵着野兽一起散步,可以爬上树去看鸟窝。
人和鸟兽住在一起,跟万物挤在一块儿。
庄子给了四个字:
恶乎知君子小人哉!
哪有什么君子小人。
没有智巧,天性就不离。
没有欲望,这就叫素朴。
素朴了,人的本性才得保全。
然后,圣人来了。
蹩躠为仁——费劲地摆出仁的样子。
踶跂为义——端起架子,做出义的姿态。
成玄英注”踶跂”两个字,注得刻薄:矜恃之容。
不是真的仁。
是让人看见他在仁。
天下就从这儿开始疑了。
然后澶漫为乐——放纵着去找乐子。
摘僻为礼——把手脚拘束起来,管这叫礼。
天下就从这儿开始分了。
接着是六个反问,一句比一句紧:
纯朴不残,孰为牺尊!白玉不毁,孰为珪璋!
道德不废,安取仁义!性情不离,安用礼乐!
五色不乱,孰为文采!五声不乱,孰应六律!
每一句都是同一个意思:
原来的那个东西要是没坏,这些好东西根本用不上。
礼器,是因为木头被砍了才有的。
玉器,是因为玉被砸了才有的。
仁义,是因为道和德废了才被抬出来的。
所以最后两句,庄子把账算清了:
残朴以为器,工匠之罪也。
毁道德以为仁义,圣人之过也。
毁掉本来的木头做成器物,那是工匠的罪。
毁掉道和德去换仁义,那是圣人的过。
木头不会说话。
白玉也不会。
它们被雕成了器,摆在那儿,人人称赞。
没人问一句:它原来是什么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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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匹马,活在野地里。
蹄子能踩霜雪。
毛能挡风寒。
饿了啃草,渴了喝水。
高兴了,抬腿就跳。
庄子说:此马之真性也。
它什么都不缺。
所以那句才有分量:
虽有义台路寝,无所用之。
义台,行礼仪的高台。路寝,天子诸侯的正厅。
人世间最高规格的东西,对一匹马来说,没用。
然后来了个人。
伯乐。
他说:
我善治马。
「善」这个字,最毒。
不是”我要害马”。
是”我擅长治马”。
治,是怎么治的?
第一步,改身体。
烧之——拿烧红的铁去烙。
剔之——把鬃毛剪齐。
刻之——把蹄甲削平。
雒之——打上烙印。
第二步,改住处。
连之以羁絷——套上络头,拴上缰绳。
编之以皂栈——关进马厩,脚下垫上木板。
结果呢?
马之死者十二三矣。
十匹里,死了两三匹。
这才刚开始。
饥之渴之——让它饿,让它渴。
驰之骤之——让它跑,让它拼命跑。
整之齐之——让所有马步调一致。
前有橛饰之患——嘴里塞着马衔,衔两头还挂着装饰。
后有鞭策之威——后面跟着皮鞭和竹棰。
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。
死了一半还多。
伯乐是坏人吗?
不是。
他是专家。
他一眼能认出千里马,这在当时是了不起的本事。
问题不在于他坏。
问题在于他觉得那匹马”需要被治”。
马本来好好的。
是他先判了它一句:你这样不行。
然后才有了后面所有的动作。
这一段,说的不是马。
庄子写的是人。
伯乐是谁?
就是《骈拇》里那个”待钩绳规矩而正者”。
同一个手法,换了个对象:
那篇用钩、用绳、用胶漆。
这篇用烧、用烙、用鞭子。
被治的那一个,从木头换成了马。
从马换成人,也一样。
我们都是那匹马。
小时候,被治的是坐姿、字迹、分数。
长大了,被治的是业绩、体重、情绪稳定。
每一道,都叫”为你好”。
你被烧过吗?
被剔过吗?
被刻过吗?
被套上过一根叫”应该”的缰绳吗?
庄子没有说:把伯乐赶走。
他只是先把那匹马写出来,让你看见——
它本来能踩霜雪。
本来能挡风寒。
本来抬腿就跳。
它本来什么都不缺。
是有人走过来说:你这样不行,我来治治你。
从那以后,马就开始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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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旷,能辨天下五音。
离朱,能看清百步之外的毫毛。
庄子说:这不是聪,也不是明。
那什么才是?
先说他为什么连这两个人都否定了。
庄子用的那个字,是「属」。
属,系属、附着。
属其性乎仁义——把本性系在仁义上,哪怕你达到曾参、史鱼那个份上,也不是我说的”好”。
属其性于五味——把本性系在味道上,哪怕你达到俞儿那个份上,也不是我说的”好”。
属其性乎五声——把本性系在声音上,达到师旷那个程度,不是我说的”聪”。
属其性乎五色——把本性系在颜色上,达到离朱那个程度,不是我说的”明”。
四个人,四个领域的顶尖人物。
庄子一口气全否定了。
为什么?
郭象注得最准:属之于彼,虽通之如彼,而我已丧矣。
问题不在你通不通。
问题在:你把性,挂在了谁身上。
挂在外面的,再高明,也是丢了。
那庄子自己的标准是什么?
他说了四句。
我说的”好”,不是仁义那个好,是臧于其德——得到你该得的那一份。
我说的”好”,不是仁义那个好,是任其性命之情——顺着你本来的样子。
我说的”聪”,不是听见外面,是自闻。
我说的”明”,不是看见外面,是自见。
自闻。
自见。
一个「自」字,把方向整个掉了个头。
后面那串话,是顺着这个字推出来的:
不自见而见彼,不自得而得彼的人——
是得人之得,而不自得其得的人。
是适人之适,而不自适其适的人。
拿到的是别人说好的东西。
过的是别人说对的日子。
自己那份,一直空着。
然后庄子补了最狠的一刀:
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,虽盗跖与伯夷,是同为淫僻也。
上一回他说”盗跖亦伯夷”,说的是一样。
这一回,他加了码:同为淫僻。
淫是过分,僻是偏邪。
伯夷为名饿死在首阳山上,他迎合的是谁?
是世俗对”义”的标准。
圣人迎合的,是最高级的那个标准。
可那也是别人给的。
最后一句,是庄子给自己留的位置:
余愧乎道德,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,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。
道德,是道与德,不是今天说的”道德品质”。
我面对道和德,自愧不如。
所以往上,我不敢端起仁义的操行。
往下,我也不肯去做那些放纵偏邪的事。
不上去。
也不肯下去。
他不是反仁义。
他是不肯把性,系在任何外物上——哪怕那东西叫仁义。
郭象在这儿注了一句,注得极好:
善于自得,忘仁而仁。
真正的善,是自得。
忘了仁,才是真仁。
我们今天呢?
大多在”适人之适”。
小时候听父母的,上学听老师的,上班听领导的,回家听伴侣的。
连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都是学着别人的样子。
跟随别人,容易。
听从自己,太难。
难在没人给你打分。
庄子说的聪,不是听见天下。
是能听见自己。
庄子说的明,不是看清万物。
是能看清自己。
这两样,其实每个人本来都有。
不用去别处学,问问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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伯夷,圣人,饿死在首阳山上。
盗跖,强盗,死在了东陵之上。
庄子说:这俩种人,一样。
哪一样?
都是拿命去换东西。
伯夷换的是名。
盗跖换的是利。
换的东西不一样,搭进去的命,却是一样的。
庄子管这个叫「殉」。
这个字,他在这段里用了八次。
开头那句,先立规矩:
小惑易方,大惑易性。
小迷惑,让你走错方向。
大迷惑,把你本性换了。
那怎么知道天下人有没有被换了呢?
庄子往前追:
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。
虞氏,舜。
儒家眼里最正的圣王。
庄子说:就是从他举起仁义、搅动天下那一刻起,天下人开始为仁义奔走卖命。
这不是用仁义,换掉了人的本性吗?
所以:
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。
夏商周以来,天下人没有人不是被外物换掉自己本性的。
他列了四种人。
小人以身殉利。
士以身殉名。
大夫以身殉家。
圣人以身殉天下。
注意,这里的”小人”是个身份,跟士、大夫、圣人排成一排,指的是平民百姓,不是骂人。
一层比一层高。
一层比一层好看。
最上面那个,殉的是天下。
够伟大了吧?
庄子说:其于伤性以身为殉,一也。
事业不同,名声不同。
伤了自己的本性、拿命去换——这一点,是一模一样的。
接着他打了两个比方。
第一个:
臧和谷,两个人一起放羊,羊都丢了。
问臧在干嘛,说在拿着书简读书。
问谷在干嘛,说在下棋玩。
一个读书,一个赌博。
干的事天差地别。
羊,一样是丢了。
第二个:
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。
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。
一个为名死,一个为利死。
死的地方不一样。
残生伤性,一样。
两个比方,是递进的。
第一个丢的是羊,身外之物。
第二个丢的是命,自己。
然后庄子说了一句最冷的:
天下尽殉也。
全天下都在殉。
殉仁义的,世俗叫他君子。
殉货财的,世俗叫他小人。
这里的”小人”,就是骂名了。
跟君子对着叫。
看出来了吗?
前面那个”小人”,是身份。
后面这个”小人”,是评价。
可他紧接着说:
其殉一也。
殉是一样的。
凭什么分出君子小人?
若其残生损性,则盗跖亦伯夷已。
从伤性这一点看,盗跖就是伯夷。
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。
君子和小人这个区分,往哪儿放呢?
我们今天呢?
殉KPI的。
殉房贷的。
殉孩子的。
殉一个面子的。
殉一个「别人怎么看我」的。
都在殉。
只是我们殉的那些东西,听起来比”利”体面多了。
体面,就不叫殉了吗?
庄子不是让你去做盗跖。
他是让你看清楚一件事:
你正在拿命,换什么?
换什么都一样。
因为命,只有一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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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块木头,长弯了。
木匠说:得刨直。
庄子说:它本来就该是弯的。
他连举了三样东西。
靠钩绳规矩去矫正的,那是在削他的性。
靠绳索胶漆去粘牢的,那是在侵他的德。
用礼乐去掰,用仁义去哄,来安抚天下人心的——这个叫「失其常然」。
钩是曲尺,绳是墨线,规是圆规,矩是方尺。
四样木匠家什。
庄子把它们,摆到了仁义旁边。
「屈折」两个字,古注解得狠:谓屈折支体为礼乐也。
把人的手脚掰弯了,去合礼乐。
「呴俞」,读 xū yú。
意思是装出来的那副和悦脸色。
礼乐是掰人的,仁义是装出来的。
就这两样东西,被用来安慰天下人的心。
庄子说:这叫失其常然。
那什么才是对的?
他接着说了一句顶要紧的话:
天下有常然。
常然者——
曲的,不用钩。
直的,不用绳。
圆的,不用规。
方的,不用矩。
粘上的,不用胶漆。
捆住的,不用绳索。
它们本来就是那样。
弯的树,长出来就是弯的。不是谁拿尺子量过。
圆的东西,生来就是圆的。不是谁用圆规画过。
粘得再牢,也不如本来就长在一处。
捆得再紧,也不如本来就往一处去。
所以天下万物,诱然皆生。
自自然然长出来,自己不知其所以生。
同焉皆得,而不知其所以得。
都得到了各自的那一份,也不知道是怎么得到的。
真东西,是不自知的。
一知道自己「在行仁义」,那就假了。
这个理,古今不二,不可亏也。
古往今来都一样,减不得一分。
所以最后那句反问,问得最狠:
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,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?
仁义啊,你干嘛要像胶漆绳子一样,缠在道德之间呢?
注意这个位置。
仁义不是道德,它是黏在道德上的东西。
道德是本体,是你天然自得的那一份。
仁义是后来贴上去的胶水。
贴上去,就粘住了。
粘住了,人就分不清哪个是自己,哪个是别人给的。
所以庄子收在「惑」字上:使天下惑也。
不是乱,是迷糊。
我们身边,这样的人太多了。
孩子慢了,得改。
孩子偏了,得掰。
性格不合群,得磨。
兴趣不实用,得砍。
每一刀,都叫为你好。
庄子不反对成长。
他只是问一句:
衡量的那把尺子,是谁给的?
弯的那棵树,没有用尺。
直的那棵树,也不用绳。
他本来,就是那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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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人活得累。
坏人呢?
庄子说:一样。

上一段他刚说完「无所去忧」——别折腾,忧自己就散了。
这一段,他往前追了一句:那忧,是从哪来的?
他扔出一个问题:
意,仁义其非人情乎。
那个「意」,是噫,一声叹。
白话讲:唉,仁义这东西,恐怕不是人本来的样子吧。
凭什么这么说?
你看那些仁人,一个个愁得不行。
这一问,狠在哪?
庄子不是骂仁义坏。
他说的是:仁义不是人本来的。
坏的东西可以改。不是你本来的东西,硬塞进来,才没处改。
天生的东西,是自适的。野鸭腿短,它不愁。白鹤腿长,它也不愁。
人要是生来就该仁,那仁人该活得舒坦才对。
可他们愁成那样。
所以这不是天生的。
再说骈拇枝指。
脚趾并在一处的,你给他劈开,他哭。
手上多长一根的,你给他咬掉,他也哭。
庄子补了一句,补得妙:
二者,或有余于数,或不足于数。
多的,是多一块。少的,是少一块。
一个加,一个减,方向正相反。
其于忧一也。
疼,是一样的。
长上了,就是自己的肉。割,就疼。

然后他把刀转向当世。
今世之仁人,蒿目而忧世之患。
蒿目,极目远望。仁人站在高处替天下发愁,眼睛都望酸了。
不仁之人,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。
不仁的人,把本真丢掉,去贪那点富贵。
一个往外忧。
一个往外贪。
看着是两极。
庄子说:一样。
都离开了自己。
所以他又叹了一遍:
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。
故意,不是故意。是「所以」加一声叹。
所以,仁义不是人本来的样子啊。
最后一句最狠:
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何其嚣嚣也。
三代,夏商周,儒家眼里最好的时候。
庄子说:不,乱就是从那时开始的。
崔譔注「嚣嚣」,注得准:忧世之貌。
不是吵闹。是满天下都在发愁。
我们身边呢?
好人愁。愁孩子,愁父母,愁单位,愁天下,愁得睡不着。
坏人贪。贪钱,贪名,贪位置,贪得也睡不着。
好人瞧不上坏人。
坏人也瞧不上好人。
庄子站在旁边:你们俩,一样。
一个为天下耗光了自己。
一个为欲望丢掉了自己。
都没活成自己。

所以这一刀,砍的不是仁义。
砍的是那句「你必须仁义」。
你可以仁。
但那得是你自己长出来的。
不是别人给你接上的。
接上去的,长不进肉里。
它只会让你,一直愁。
本来的那个你,本来不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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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鸭的腿,短。
白鹤的腿,长。
庄子说:野鸭的腿虽然短,你要给它接上一截,它就愁了。
白鹤的腿虽然长,你要给它截掉一段,它就悲了。
天生长的,不能截。
天生短的,不能接。
就这么简单。
上一段庄子刚骂完「多余」——并趾、六指,多一块就是病。
这一段他马上掉头。
怕你误会。
真正「正」的人,守住的是四个字:性命之情。
情,是实。是你本来的样子。
守住这个,就该明白了:
该长在一起的,不算并趾。
该多长一截的,不算歧指。
多余的尺子,不在外形上。
长的,不算多。
短的,不算少。
各按各的分。
庄子这话,是说给谁听的?
说给那些拿着一把尺子量天下的人。
量自己:我这儿不够,我那儿多了。
量孩子:他慢了,他偏了,他不够好。
量别人:你怎么不长成我这样。
郭象补了一刀,补得最狠:
各自有正,不可以此证彼而损益之。
各有各的正。
你不能用你的正,去证明他人的不正,更不该动手去给他人增减。
那把尺子,本来就不该拿出来。
最后四个字,是解药:无所去忧。
不是想办法把忧消掉。
是别去折腾它。
你不动它,忧自己就散了。
越想把自己改对,越会把自己改坏。
我们身边不缺截鹤续凫的事。
给孩子续一截,报班,补短板。
给自己续一截,学别人的活法。
给身边人续一截,你怎么不像谁谁谁。
续上去的,从来长不进去。
截下来的,也再长不回来。
野鸭不用羡慕鹤的腿。
鹤也不用嫌弃自己太高。
你本来的样子,就是那个正。
不动它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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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脚上,大拇趾和二趾并在一起,长成一趾。
有人手上,多长一根手指,六个指头。
庄子说,这叫骈拇枝指。
并趾、六指,是天生的——出乎性。
可天生,不代表该有。
它们对德来说,是多出来的。
德是什么?德是得。
得于天的那一份本分。
多余的,哪怕天生,也是多余。
庄子拿这个,去比另一件事。
肉瘤、瘊子,是从身体上长出来的——出乎形。
可对天性来说,是多出来的。
再把这套话搬到人心上:
把仁义摆进五脏,拼命推行——列于五藏。
可这不是道德本来的样子。
然后庄子一排排点名,点得毫不客气。
眼睛太好使的人,把五色搅乱,把花纹搞滥,青黄黼黻晃得人眼花——不是吗?离朱就是这样。
耳朵太好使的人,把五声搅乱,把六律搞滥,金石丝竹黄钟大吕吵得人头疼——不是吗?师旷就是这样。
在仁上多长一截的人,拔高德行去博名声,结果把自己的本性堵死了,还让天下人敲锣打鼓,去奉行那些根本够不着的规矩——不是吗?曾参、史鰌就是这样。
在辩上多长一截的人,堆砌废话、穿凿文句,心思全耗在坚白同异那套绕口令上,累个半死只为换一声叫好——不是吗?杨朱、墨翟就是这样。
看出来没有。
庄子骂的,不是坏。
是多。
离朱的眼力,师旷的耳力,曾史的仁,杨墨的嘴——哪样是坏东西?
都不是。都是好东西。
可多了,就是病。
像那根六指,不疼不痒,不是坏肉。
但它不该在那儿。
— — — —
最狠的是这句:擢德塞性。
拔高德行,本想让人更好,结果把本性堵死了。
郭象说得最透:曾参史鰌天生长在仁上,那些仁不长的人硬去学,学出来的仁——已经假了。
所以庄子最后收了一句:非天下之至正。
什么叫至正?
郭象又补一刀:不是拿一把尺子去量天下,是让天下各得其正。
并趾不必是病,六指也不必砍。
该砍的,是非得多出来的那颗心。
我们身边不缺这种多。
多出来的道理,多出来的规矩,多出来的为你好。
好心,好东西。
可多了,就把人压死了。
多余的,就算它是好的,也是多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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庄子给心列出了四种东西,让你一样也别沾。
名:别去做名誉的主人。
谋:别去做算计的府库。
事:别把事事揽在身上。
知:别去做聪明的主人。
靠名活着的人,就是一具空壳。
像祭祀用的稻草人,摆在台上时很尊贵,受人跪拜。
仪式一结束,可能被人铺在路上让人踩。
谋也一样。算计攒得越多,夜里越睡不着。
事和知也一样——样样都想沾,最后样样都被困住。
四样沾全,心就成了仓库。
仓库的问题不是装得多,是只进不出。
庄子给出了自己的答案,至人之用心若镜。
镜子照万物,不占心的地方。
物来了,不凑上去接——不迎。
物走了,不追着去送——不将。
照过不留痕迹——应而不藏。
一张脸来,照一张;一千张脸来,照一千张。镜子会累吗?
镜子从来没被谁的脸压垮过。
但是人为什么会累?
不是事太多,是心太满。
白天的事结束了,晚上还在心里继续加班,一句话翻来覆去,一件小事反复掂量。
仓库堆满了名、谋、事、知,能不累吗?
还有一句最容易被漏掉的:
尽其所受乎天,而无见得。
老天给的那份天资,你要去用尽,而不是去躺平,是顺天而活。
有了天赋,也不要去显摆,只是偶有所得。
一面镜子,照得再认真,也不觉得自己照出了什么。
前一段壶子虚而委蛇,神算子抓不到他任何东西。
为什么抓不到?
应而不藏。照完了,心里没波动。
我们身边不缺囤积的人。
囤名,囤关系,囤计划,囤别人的评价。
囤得越多,越怕丢,越怕被看穿。
镜子照过一千张脸,镜子还是干净的。
来,去照;去,让他空。
心就应该这么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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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海有帝叫倏,北海有帝叫忽。
两个名字,一个意思:急。
中央有帝叫浑沌。
浑沌是什么?是混同未分的状态。没面孔,没七窍,啥都混在一起,没分开过。
三个帝,倏和忽时常跑到浑沌那儿聚会。浑沌待他们很好。
没眼睛,看不见他们来了。
没耳朵,听不见他们的名字。
没嘴,留他们吃饭没处使。
可浑沌照样待之甚善。
倏和忽过意不去,商量着要报答浑沌的恩。
「人都靠七窍过日子——视、听、食、息。唯独他没有。咱们给他凿出来吧。」
日凿一窍。
第一天凿左目,第二天凿右目,第三天凿左耳……
第七天凿嘴。
凿完了,浑沌死了。
庄子没说倏忽是坏人。
他们的动机,是报恩。
看见对方「缺」了点东西,心里不忍,想给补上。
是好心。
可好心凿开,就是杀他。
浑沌本来就这样活着——没面孔,没七窍,啥都没分开。
凿出七窍,就是把他那套活法凿没了。
— — — —
这一段,是《应帝王》的收官。
往前翻,整本书都在讲一个字:急。
第一段,啮缺替天下着急,王倪答他——四问四不知。
第二段,狂接舆急了,骂人——管得越多,越不如一只鸟。
第三段,阳子居举能人,老聃一句打回去——能干的人都被拴住了。
第四段,天根问怎么治,无名人答他——回到自己。
第五段,壶子不急,神巫抓不到他——命相是自己示出去的。
第六段,用心若镜——心里不存货,外物压不垮。
第七段:连不凿都做不到,好意凿开,就杀。
七段压成一句话:庄子整章都在反对「急」。
急问,急答,急用,急凿。
急到最后,是把活的凿成死的。
我们身边不缺这种好心。
父母替孩子着急,看不得他慢一拍,催着赶着报班。
老板替员工着急,看不得他错一次,盯着盯着换人。
朋友替你着急,看不得你迷一阵,拽着拽着把你拽散。
凿的人是善意的。
被凿的人是活不下去的。
庄子没说「别管人」,庄子说的是——
管之前,先看他是不是浑沌。
他可能本来就这样活着。
凿不凿,让不让人按自己的样子活,是最高的善良。
我是两不相伤 蜻蜓点水 润物无声 拈花微笑 顺其自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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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发布于微信公众号「两不相伤」(2026-09-13) · 查看公众号原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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